XIPAO sr.

强奸老虎

Sergei Evololoski,圣彼得堡有名的狠人。外号叫螃蟹,个儿不高,二百来斤,满脸红痘,后脑勺上发茬波澜起伏,像庄稼,又像被霰弹枪给开颅了一样。单身跟妈妈住,现在给老城区一家渔具店背后卖摇头丸的老板 Bamba 打下手。

老城区又冷又臭,高处几乎总是被雪覆盖,而在人们活动的街道上,除了沥青和哈喇味什么都没有,连雪也没有,要足够幸运才能闻到一点炒栗子的香气。渔具店在一排平房中间,夹得紧紧的,像一间仓库,药都放在装爽身粉的箱子里,而 Sergei 是这间仓库的看门狗。所谓螃蟹不是说走路姿势,而是他的两只手。每天上班,他摘下手套去开门时,嗨呦嗨呦的,第一下必会松劲儿,砸在卷轴门下面的大拇指就会变得红通通,肿得像鳌似的。

这条狗一样的男人只爱吃椰子块,因为那种松脆细腻的口感使他想起鹅绒,蓬松如雪的被子,却又是暖的,进而想到睡眠,然后他——在看大门时——紧缩的、无路可逃的自我意识会借此放松一会儿。

但不止于此。他会想起鹅绒被又是因为小时候看到父亲在蓬松的鹅绒被上面像只躺倒的鹅一样操妈妈——或是被妈妈操,it turns him on,他的心智就在松脆的睡眠中带有一点点勃起的美妙感觉,就像椰子块。

他母亲是莫斯科国立大学的生物学硕士,现在在一家肉联厂做检疫。二十年前,她毕业论文研究的是生物的肛门对进化的决定性意义,及其在根基派理论中的催化剂问题,为此在冰箱上层摆了许多肛门切片,她五岁的儿子偷糖吃时,要先把福尔马林的玻璃瓶取下来,再把糖果罐垒在上面,戴着乳胶手套拧开,因为后者被藏在冰箱最深处,而她每天都会检测盖子上面的指纹。作为一个生物学硕士,她深知其中早熟的甜蜜菌株会缠住她儿子的乳齿,像墓穴里的蘑菇一样把它钻开。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父亲则是西伯利亚东部一小股原住民的后裔。虽然十岁时就来到莫斯科开吊车,他却依旧保留着老家人的习俗,包括刷鞋(作为对刷马的替代)、不吃蔬菜,以及崇拜老虎。他在三十一岁时死在刚刚开放的古姆商店门口,因为与私有化浪潮失之交臂,留下的遗物不过是一辆旧自行车,以及一个远离莫斯科的契机,而他的儿子,由于发育迟缓,对父亲的印象就只剩下半夜趴在客厅中间荷荷作声的祭仪舞蹈。

这天 Sergei 刚刚得知了母亲要改嫁。他拉起卷门,藏好受伤的拇指,在面朝来验货的老板一次又一次的开门敬礼中,你可以想象心中有多么不安。事实上,他立马就跨上了停在垃圾箱后面的旧自行车,钳住把手,朝动物园开去。他骑啊骑,就要进入涅瓦大街的岔口时,不得不停下了。有人在喊他,螃蟹螃蟹的叫着,简直是在吆喝:

您这是上哪儿去哇?

他回头看见自己常去的那家汉堡店门口,老板的女儿倚门站着,抱着胳膊,又瘦又小。她还没到二十岁,几乎还是学生,却早就不上学了,头发在脑后挽成葱把儿似的一撮,像古董店层架上那种木质的小鸟玩具。

Sergei 又看了看她,因为她长得并不好看,也没有知识,他不准备答话。可是,前面路上有几个斗殴的年轻人,几辆自行车和小摩托把路堵死逑了。他伏在车把上,快要打哈欠了,为了遮盖住这个惫懒的哈欠,他只好像自言自语似的,说自己要去动物园。

看动物吗?您喜欢动物吗?

我喜欢老虎。他伸出一根手指,朝上捅了两下。我要去给老虎瞧瞧屁眼。他不由自主地咧嘴笑起来,话也变多了。他决定再说一次那个逢人就要提起的理论:

你知道肛门实际上是最神圣的东西吗?

什么?

肛门,屁眼,butthole。анус。Sergei 这才意识到她听不懂汉语,只好补充说。

噢,你是说,这个?女孩拍了拍裙子后面,(好像)放了个屁。他俩相对傻笑着。

因为从字面意义来说,我们的祖先正是进化出肛门后才有了内外之分。他说,唯恐被当作有意停下搭讪的不正经男孩,但他的手忍不住在发抖。

我说你何不进来坐会儿呢?女孩说。多冷的天气啊。

他跟着她走进店里。里面没什么人,只有街对面乞讨的老瞎子坐在厕所旁边的拐角,撅着嘴,像婴儿一样一小口一小口舔着自己的可乐杯。女孩好像高了一点,她牵着 Sergei 走进后厨,站在不锈钢的灶台前,脱下上衣,过了一会儿又褪下裙子,她原本眼睁睁地看着 Sergei,连走路都扭着头,唯恐他跑了,这时却背过身去。她的脊椎像一条长长、脆弱的疤痕,或者像一条鞭子,一根长满刺的树枝。当她弯腰时,或许就能看到一个荆棘圈,而她整个人会燃起金色,仿佛戴在耶稣头顶。

Sergei 不由得伸出手指,从脖颈后面一直滑到尾椎,多余的声音都被摁了下去,但他依旧感到困惑,开始思考选择本身的意义。这并不是说他无法应付,倘若如此,他一开始就不会走进来。他是有一点动心,但已经没有时间了。想明白这些,他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悄悄地,为了不破坏这个难得的时刻。女孩依旧抬着头,望着油污的天花板,老实站着。她会一直那么站着,站一整天,直到 Sergei 回来叫她,或有第二个顾客走进来,从后厨半开的蓝色门扇之间,不小心见到了她裸露的、疲惫的身体。

进入彼得堡动物园后,Sergei 先是躲在门卫室拐角的大水管下面,一直等到天黑,灯全都灭了,他才踮着脚尖走出去,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实际立刻就被人盯上了。守卫老头子踮起脚,同样自以为天衣无缝。那只通常用来抓乌鸦或者捞鱼的防暴网高高地晃荡着,在轻微压抑的哮喘声之外,就像另一只在夜里梦游的、不设防的动物。

Sergei 心知这是个危险时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所以当如此敏捷地转过身去时,他一句话也没说,辨认出对方松弛的脖子下面那条柔软的喉管,就一把钳住,再也没有放手,就这么掐晕了守卫——抑或掐死了,他也不知道。他慌乱得没有心思去试探老头卫生胡下面的鼻息,或许又不是慌乱,而是恰恰相反,一种过度的、仿佛吸饱了氮气的彻底放松,使他此刻根本不愿意抬起胳膊,或一根小拇指,他连睫毛都不愿抬起来,事实上,接下去的路他是闭着眼走完的。

他穿过了玻璃幕墙,勉强来到虎山跟前,然后才睁开眼。他什么都没看到,用手机的背灯朝里面连续打闪,终于看见山脚处房间里,铺着一大块像姜饼一样的东西,如果再靠近门口一点,他会相信是一块迎宾的地毯,但此刻他心里清楚,那就是他此行要找的东西,一头成年的雄性西伯利亚虎,围栏外的牌子告诉他这头虎七岁,已经很老了。

天有点下小雪,但很快就融化在肩头和泥地上。他一手提着尾巴,雪屑从上面如夏日的蚊虫一样抖落下来,另一只手从皮衣内袋里掏出一把椰子块,小心地塞进嘴里。那种鹅绒般中空的味道从舌骨以下刮着他的整个脑腔。又冰又甜。眉毛有些痒,但他舒服得情愿不去管它。那些悬挂在颅骨大椽下方的无用脂肪,都从耳朵眼里顺着耳垂的轮廓黄沥沥地流了出来,他感觉自内部完全地清爽了。一寸,两寸,伸进去。那两只拳头一样的蛋蛋贴在另两只小得多的蛋蛋上。那个清爽的内部、腔洞,那些温暖的褶皱和血管弯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时的疲惫者,哪怕是男性,或者说公兽,也显露着根深蒂固的被进入的愿望,被进入,被深入,或者说,自身慷慨地、不顾体面地含住外部:马眼,肚脐,耳蜗,眼睛,一切藏着掖着的,本该封闭乃至凸出的施加暴力的尖东西。

捣动了二十多下之后,他感到顶端有一些东西在缓慢生成,恍若蜂蜜。好像是身前这块巨大的姜黄色的生物一边低声呼噜着,一边像海啸之前的海平面一样抬起来了,金黄色的海洋朝他涌来,覆盖了他海参一样的身体。他瞪眼望着黑暗,在躁动的潮水暂时退下后,看见虚空中一个不可名状的存在,脚踩冲浪板,手持盾牌和长刺的棍棒,自天边遥遥升起。在下一浪从深处回归之前,他感觉身子还在别处悬放着,怎么也射不出来。

看到这封信的同志,领导或朋友,

你好。

我叫李凤挥,1992 年出生,现在涡阳县政府 IT 科任合同工。这篇故事是我写的,本打算发布在县政府官网的「互动交流」栏目。除此之外我还写了很多故事,如果不是一篇都未发表的话,几乎称得上本地有头有脸的一位小说家了。

刘光北是我的直属领导,他自始至终对我的小说写作抱有很深的成见,曾扬言「狗日的李凤挥再敢写网络小说就把他开了!」这不只是说说而已,因为我是合同工,在这个小小的世界上属于边缘人,从县委书记到来上访的老百姓,谁都可以拿捏。除此之外,刘光北还多次差遣我去开拖拉机,帮他家里的玉米田浇水,可能因为合同工里只有我一个是农村来的,对待他家里亮闪闪的钐刀和锹铲就像对待老婆一样。他在我的小说里占据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角色,即 Bamba——很容易想到,毫无创意。这是因为我一想起刘光北那张脸,就失去了所有虚构的胆量。

我的人生,从出生到现在这三十几年,到底用来干甚么了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同时也为了回答这封信的根源,需要把时间拨回三十年前……不,怎么又要说废话了呢?说到底,我母亲的改嫁、哥哥的死以及小学班主任对我的猥亵跟我此刻的写作没有任何关系,我应当把眼睛眯上,把视线放得含混一些,只关注那些当下的、直截了当的因素。假如派出所民警或检察院的纪委们要来逮捕我,他们也绝不会因为我经历了什么而有一丝手软。必须拿出这种气概才行。

之所以把主角设定成俄罗斯人,一部分由于我从小受到的伟大俄国文学教育,例如托尔斯泰、高尔基、契诃夫,另一部分则是因为普京,有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他赤膊骑马的样子,我就再也忘不了了。这是一个神一般的男人,虽然秃顶,但我依旧梦想着看到他吃烧烤喝燕京啤酒的样子,渴望坐在他身旁,与他成为好朋友。

汉堡店的女儿来源于县美食广场一楼卖烤肠的西施,作为街道知名的公交车,在下班路过买烤肠时,她却对我不屑一顾,置之不理,我的所有搭讪都像泼在石头上的水,被狠狠地无视了。因此我也让好兄弟 Sergei 狠狠拒绝了她。

三个月前我从老家邻居那里买到一支汽枪,打算留在抽屉里送给你,也可以为我的信和故事做一个镇纸。本来它一直在我的膝盖上方安然躺着,在刘光北突然闯进来视察,众人对他点头哈腰之际,我大可以自然而然地半抬起手,从裆下把他打个对穿,虽然(当然了)从未实现过,但这样的可能性给了我长久等待的勇气。毕竟,我还在打磨这篇小说。

可是,今年玉米收成很差,刘光北的老婆很早便埋怨我不懂开拖拉机,暗示是我撒种子的手法不对,才导致他们地里的玉米又小又干。我还有一次把手机遗留在拖拉机驾驶室内,上面正是我小说的草稿。待我回去取时,她上小学的儿子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这都是些不利因素。我不知道她对刘光北吹了多少枕边风,就在昨天,组织部的大会上,我又被叫了过去,刘光北和我的直属领导交头接耳,对我指指点点。我刚想说,领导,你听我解释,他就抬起两根手指,好像封条一样压在我脑门上,自始至终我没有为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这能怪我吗?

昨晚整整一夜,我手扶着脸,我的脑袋顶着纱窗,看着外面轰隆隆的运货大车,在黑暗中那样跋扈,那样旁若无人的体积感,忖度着究竟该随便爬上一辆货车跑去南方呢,还是明早把故事发了,然后再爬上一辆货车去南方。不管写得怎样,不成功便成仁,我和世界的命运就在此一举了。

结果,今早一到单位,清洁的大妈就跟我说,断电了!我眼睁睁看着黑屏的显示器,五秒之后,下定决心去敲刘光北的门,他们说书记出差了,可他的轿车明明还在楼下停着。我就知道了,他们已盯上我,而这把汽枪是再也不能躺在抽屉里韬光养晦了!

这篇故事和自白信我会压在抽屉最底下,一个没有人会看到的地方——除非我自己活着回来,或者是下一个 IT 部干事,下一个低着头走进办公室,坐在我座位上的,年轻人。

请记住我的名字李凤挥,我相信这就是一切了,祝你好运!

此致,
敬礼!

Sergei 直到第二天晚上才下决心写信告诉母亲,自己的阳具肿了。据说老虎舌头上长着倒刺,那么肛门里生着一些也不奇怪。这是一种权力的表现。Bamba 派伙计送来了果篮,门口守卫的警察在里面翻找了好一会儿,还拿走一只苹果。之后,他先是收到一封母亲的邮件,声称自己的改嫁泡汤,因为对象在工作期间被人掐死了,再然后,是汉堡店的女儿提着两个汉堡,穿着她的小裙子前来探望。他背过脸去,因为在电视中,落网的好汉都是这么做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吗?他瞪着蓝色的窗帘说,你跟那个嘬可乐的老头都有一腿!这里人人都能跟你睡觉!

可是,他只是想用指腹擦一下我的乳头,像擦火柴一样。她说,带着不解。我不会有什么损失,你也不会。而且他是那么可怜,那杯可乐他花了六个小时才喝完呢。她忍不住又说道。

其他那些人也是,他们想要的都极其简单,根本不算事儿。被爱抚或者爱抚别人,被插入,被操,被爱。你没有一点同情心吗?

他沉默了半晌,心里有些难过,因为还记着那个被他掐死的门卫。在母亲多次的邮件往来中,那小个子男人如在目前,本可成为一个很好的父亲。每每走进他家楼道,他都会郑重其事对着声控灯喊一声「嗨」,甚且诚恳地招手,而非像其他人那样用浑浊、不敬、自欺欺人的咳嗽声来偷偷地使唤它。每逢周五,他还会将工作中剩下的牛排、香蕉乃至死动物装在包里偷偷带过来,烹饪一顿丰盛的晚餐。他像公务员一样享受着福利。

请让我再看看你的背面。他终于说道。

她于是伸出瘦长的手,从背后拉开拉链,裙子裹带着胸罩夹层的浑圆钢圈,像柄折扇一样啪嗒掉在地上。

你能否弯下腰来。他继续说。

他就又看到了那顶肮脏的王冠,在白色的床单和磨石地上燃烧着。我们一起去美国吧!和我一起,去美国!女孩忍不住对着另一边喊起来。

女孩此生没什么梦想,找个胖子来结婚或许算一个。她父母十年前从擦皮鞋做起,一步步打拼才盘下汉堡店,在很小的时候,她就被告知自己什么也不需要,应当是别人来求她,而她也该把所有人照顾得好好的。

八岁那年起,某种异食癖终日折磨她,使她在朝面包里塞肉饼时颤抖不已,因为考虑到大草原上牛的需要。在餐厅的卫生间里,她还会用扫帚柄抽打自己,并模仿书上写的,说一些没有实际对象的祈祷的话。

Sergei 感到悲哀,又有点想吐,他感觉自己好像已不是自己,好像成为寄居在另一具身体里的幼虫,正在等待着抖落积雪,从旧的皮囊中站起来。他不可避免地开始考虑,是否该继续进行在第一章中没有做完的活动。

从窗外,可能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中空的枪响,仿佛哨音,然后就是警笛的喧哗声。Sergei 单腿踩下地,为了不破坏这个场景,悄悄地朝那具僵硬的木棍儿似的瘦小身体走去。

要不然就同她结婚吧,他想着,怎么说呢,今后的日子,从看守所出来后,也得有个着落才行,例如做汉堡师傅。

Sergei 站在那个干瘪的、如同洋葱瓣儿的小屁股后面,就像藏在古姆商店的门后,自以为没人能看见,但实际上警卫正朝屋里探头探脑,很明白(也期待)他将要做什么。他先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人潮涌动,然后才褪下裤子,挺起来,就像把手伸进冰箱的冷气和病菌深处一样——

你改悔罢!母亲高高在上地说。

他一个激灵,直接射在了裤子里。

女孩浑然不觉,肩头抽抽着,开始奏起若隐若现的哭泣或鼾声。她太困了。为了两个汉堡,昨晚她在店里一直守到了十二点。多么美味、又多么廉价的汉堡啊!他拍了拍她的屁股,从这一刻起,他才接受了自己很可笑这个事实,并且意识到今天的天气有多好。像这样的日子,没有一个人该被困在室内。他慢慢地走到窗边,吹着口哨,让警卫以为他在看风景,然后打开窗户,踩在台子上,满不在乎地朝屋外飞去。

女孩的鼾声越来越响,如同春雷。在朦胧的睡梦中,她还看见了他,那个肥胖的身影,羽绒服膨胀着,极快地自虹膜边缘逃逸。就像过去那样,她的眼球依旧紧紧追着,拼命朝后斜,最终抵达了后脑。隔着头骨和灰质,她感到 Sergei 粗重的呼吸,还有湿润的马一样的嘴唇。那双手钳住她的骨头,把她拽了起来,而圣彼得堡在她赤裸的身子下面越来越小。他们一起朝美国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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